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腳氣病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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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4世紀，北方已經(jīng)亂成一鍋粥，西晉王朝司馬氏兄弟叔侄之間狗一般地亂咬政治這塊骨頭，彼此廝殺得不可開交。兵戎遍地、烽火連天，時間持續(xù)了將近十年。這期間，一向喝酒吃藥、高談老莊的文人們，面臨刀刃加頸的危險，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悠閑從容，紛紛攜家?guī)Э谙蚰戏礁Z逃。他們乘著馬車、牛車，一路上夜行晝伏，躲過殘兵劫匪，不知挨了多少驚嚇，吃了多少苦頭，好容易渡過長江，到達建康、京口以及稍稍遠一些的毗陵等地，然后尋一處佳山，一處秀水，安頓下來。這樣過了幾年安穩(wěn)日子，他們的創(chuàng)傷、驚惶、疲乏，在江南一片溫山麗水中，也漸漸平復了，他們又神氣起來，準備重操舊業(yè)，繼續(xù)自己談玄論道的口頭事業(yè)。然而，不幸的事情再次發(fā)生，他們忽然得了腳氣病。
關(guān)于渡江南來的文人集體患上腳氣病的消息，直至三百年后，才由唐初的名醫(yī)孫思邈正式宣告于世。腳氣病，并非我們現(xiàn)在所說的“香港腳”。東晉、六朝時叫腳弱，孫思邈稱為風毒腳氣，他在《千金方》中論述說：“古人少有此疾，自永嘉南渡，衣纓士人多有遭者”。其癥狀是發(fā)作前沒有明顯的預(yù)感，悴然發(fā)作時雙腳忽然屈弱不能動，并且伴有全身性不良反應(yīng)，嚴重者，還會有生命危險。由此看來，腳氣病是一種相當可怕的疾病，這對于那些剛剛從危難中逃脫的文人來說，不能不引起新的驚懼�？梢韵胂竦剑谶@種忽如其來的疾病面前，文人們一下子又陷入到了新的生存危機當中。他們原以為江南好避亂，且有山水之勝、風物之美，看不完的江山如畫，聽不盡的蓮歌清唱，根本想不到他們那雙在北方很健壯的腳，到了南方會如此不明不白地變得疼痛、冷痹，攣弱不能行走。看來老天總是要與文人過不去，苦難就是這樣一個接著一個如影隨身，讓他們一刻都得不到安寧。才怕腦袋掉，又得腳氣病，“這次第，怎一個愁字了得”。
中國的4世紀，還沒有能力對腳氣病作出科學的病理分析。文人們在尋找腳氣病的原由時，花費了相當多的寶貴時間。由于他們最多只能把這個病的起因歸于江南潮濕的環(huán)境，而絕不會想到主要原因卻在于他們來到江南，由于地位尊要、生活優(yōu)裕，便一味追求享受、放縱口腹，“恣口啖食，夜長醉飽，四體熱悶，赤露眠臥，宿食不消”，比起他們當日在北方“廚膳肴饈不過醢醬”，顯然是營養(yǎng)過剩，這才引發(fā)了腳氣病。據(jù)說那時治療腳氣病的藥方多到上百種，但是腳氣病仍然在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的文人中流行，若是沒有意識到生活方式上出了問題，那當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。文人一向軟弱，看到腳氣病如此無情地折磨自己，難免怨天尤人。也許他們那種懷想故國的情緒，就因為有腳氣病的刺激，變得更加強烈起來了。我隱隱約約地感到，那年春天在秦淮河畔發(fā)生的周等幾個人“新亭對泣”的悲傷事件，說不準與他們的腳氣病發(fā)作有關(guān)系，雖然這絕無典籍可案，但也不能說一點沒有心理根據(jù)，不然他們怎么都變得那樣婆婆媽媽，像婦人一般哭哭啼啼呢？關(guān)鍵問題在于，來到江南的文人，要想再回到北方，使他們的腳與他們往日的生活一樣無憂無慮，已經(jīng)不能夠了，他們既然義無反顧地把京口改成南兗州，把毗陵改成南蘭陵，把江南新居改成北國故郡，那么想必也只能無可奈何地接受腳氣病的痛苦事實。文人的本領(lǐng)又總是善于忍耐的，而且也是善于化解的。雖說腳氣病在文人中間廣為傳染，但還沒有嚴重到讓文人完全放棄戶外生活的程度，從心理健康的要求出發(fā)，呆在家里為腳氣病煩惱也不是事，他們便選擇了游山玩水的活動。我們從有關(guān)畫圖上看到，當時文人幾乎人人手拄一杖，蹣跚于山徑溪間，可知他們克服腳氣病的不便，堅持游山玩水的毅力。事后的效果也表明，游山玩水確實大大改善了文人們因犯腳氣弄壞了的心情。他們于松風明月、花落鳥啼中，開始寫一些悠閑放松快樂的山水詩：“戚戚苦無驚，攜手共行樂。尋云涉累榭，隨山望菌閣。遠樹曖阡阡，生煙紛漠漠。魚戲新荷動，鳥散余花落。不對芳春酒，還望青山廓”(謝眺)。詩歌輕柔和緩的聲韻，代替了腳氣病痛苦的呻吟，多么優(yōu)雅，多么引人入勝。雖然，這些詩里，偶然也會零零星星飄出一絲腳氣病的氣味。
由于詩歌成為腳氣病的代償物，我相信東晉以后的文人們與腳氣作斗爭的決心已經(jīng)松懈下來了，他們已經(jīng)沒有多大必要精研治療腳氣病的藥物，詩就是最好、最有效的藥。因此，我有些懷疑孫思邈對江南文人腳氣病的歷史經(jīng)驗記錄和總結(jié)，大約只是他作為一個醫(yī)人的成見。而《千金方》中所有那些治療腳氣病的良方，效果再奇妙，我也懷疑與文人們沒有什么關(guān)系。事實上，文人的腳氣病經(jīng)歷了幾個世紀，一直就沒見好過，此點讀宋人筆記就會略略知道。有位作者，叫車若水，是浙江人，他雖然不是個大文人，似乎詩也寫得少，但腳氣病卻犯得重，對他的文人生涯影響也很大，以致于刻骨銘心、至死不忘，臨終將他的隨筆慎重題為《腳氣集》。在這本集子里，他重筆記敘了一件事：那天犯了一冬腳氣的車若水先生，腳痛稍稍感到好轉(zhuǎn)，便決定出門走走，他“偶步瓜園，見有惡蜂，捕一絡(luò)緯(即蟋蟀)，上用口咬，下用毒釘，不堪其苦。天地如何得知，如何赴訴?為之情懷不佳者數(shù)日”。車先生是南宋末年時的人，他記事中的那種感懷傷世，怕也是一個長期被腳氣病折磨的文人的基本情調(diào)吧。
在長江下游一帶鄉(xiāng)村，舊時的風俗是小孩子出生后“洗三”這一天，須用研成細末的明礬敷在他的腳丫里，說日后可以防止得腳氣，效果頗靈。不過這個腳氣卻是現(xiàn)代的腳氣，即用“達克寧”治的腳氣。我出生時正逢天氣大寒，滴水成冰，怕受凍，所以竟沒有如法施行，長大了難免就患了些腳氣�？恐�，是否有混入文人行列的資格，還未可知。只是冷眼看現(xiàn)在的文人，都是一臉的傲相，動不動就要對別人說自己是天才，過不了多久就要成為經(jīng)典，想想真要發(fā)一聲笑。天可憐見，文人有多大了不得，頂多也就是一些患正宗腳氣病的人而已。即使跨了世紀，那腳氣病照樣也會帶過去的。
附孫思邈《千金方》中關(guān)于腳氣病的藥方一種，以便文人不時之需。
藥方為防風湯：防風、麻黃、秦艽、獨活、生姜、半夏(各二兩)，當歸、遠志、甘草、防己、人參、黃芩、升麻、芍藥(各一兩)，石膏(半兩)，麝香(六銖)。又，方中可加白術(shù)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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